
每當說起明末清初的廣東釋氏書法,人們首先想到的是大量"逃禪"的明遺民及其流傳下來的書跡。由于一部收錄他們詩篇的《海云禪藻集》在世間頗有影響,所以人們又把他們譽為"海云書派"。。這種歸類方法,除了巧借詩集名稱代用外,主要是出自對具有民族氣節(jié)的遺民群體的景仰。然而,若仍是從書法藝術的角度,籠統(tǒng)地把"海云書派"作為廣東釋氏書藝的代表,就難免顯得空泛了。它至少存在以下幾個問題。
首先,當時廣東的釋氏師承幾個不同的系統(tǒng),又各自有所發(fā)展,倘若僅以天然和尚開拓的番禺海云寺一系作概括,并不全面。據(jù)覃召文先生所考,屬曹洞宗的法系為: —元來一道獨一函罡一今無一古云慧經(jīng)-元賢一道丘一弘贊、一機^元鏡一道盛一大汕、克明屬臨濟宗的法系為:
圓悟一道態(tài)一天拙宗、真樸玉林秀一行森(晚年歸居羅浮山) 屬云門宗的法系為:
離幻元覺一成鷲如上所列,除了函罡(天然和尚)的海云寺一派外,還有道丘(棲賢和尚)的鼎湖山慶云寺一派,大汕的廣州長壽寺一派,道態(tài)傳真樸的曲江南華寺一派和成鷲的廣州大通寺一派。這三宗五派各有所長,各為互補,再加上流放僧德清在廣州光孝寺開壇授徒一系,共同構成廣東的佛教網(wǎng)絡。其實,道態(tài)的書法在當時已有"僧中右軍"之譽③; 成鷲的竹筆書法與陳獻章的茅龍體前后輝映;還有,大汕以書法等藝術談禪,追求"意興"、"情理"兼?zhèn)涞木辰纭9是也徽f宗教上的門派不同,即使就書法而論,他們的書藝也絕不遜于函罡、今釋等人。把海云一系作為廣東釋氏書藝的惟一代表,其依據(jù)是不足的。
其次,遺民不等于僧侶。誠然,由于戰(zhàn)亂及保持民族氣節(jié)諸因素,致使不少頗具才華的遺民遁入佛門,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就因此改變了信仰,成為名副其實的佛家弟子。一旦有機會,他們還是會走出山門,恢復他們的世俗身份的。此外,嶺南佛教11進"、"出"隨意的傳統(tǒng)特點也極大地便利了他們。
唐末高州剌史房千里曾說:"南人率不信釋氏,雖有一二佛寺,吏課其為僧,以督責釋之土田及施財。間有一二僧,喜擁婦食用,但居其家,不能少解佛事,土人以女配僧,呼之為'師郎'。'⑨到了宋代,"廣南風俗,市井坐賈多以商人為之,率皆致富。又例有室家,故其婦女多嫁于僧。欲落發(fā)則行定,即剃度乃成禮。市中亦制僧帽,止一圈而無屋,但欲簪花其上也。"⑤"嶺南僧婚嫁悉同常俗"⑥,似為不爭的事實。此外,無度牒者,官府還可出具證明,為"其說謂被盜遭火,失去度牒"⑦,遂成為"真和尚"。雖然這些現(xiàn)象有悖于嚴明的佛教教規(guī),但在廣東卻有其現(xiàn)實性。這種"現(xiàn)實"性到了明末清初仍然十分盛行,如道態(tài)出家在前,25歲還俗完婚生子,又回廬山為僧;成鷲在遇到離幻之前,已削發(fā)為僧,當時尚"未有師也"。
當然,像道態(tài)、成鷲還是真的和尚, 如果是一進山門便還俗,或只作捐施,徒掛僧名的人則更多。如鄺日晉(函義)、王應華(函諸)、羅賓王(函駱〕、屈大均(今種)、王邦畿(今吼)、李永茂(今地)、陸世楷(今亙)、王隼(古翼)、謝長文(今悟)等等。這種非出自信仰目的而暫遁佛門的人,人們就從未真正地把他們當作僧侶看待,即便在《海云禪藻集》一書中,也不過是列"居士" 一節(jié)作為別錄而已。因此,在討論釋氏書法的時候,依照慣例,不應把這類暫作"逃禪"的遺民作為僧侶看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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